高风险非共识研究，国家为何重点支持？

一项争议拉满、风险极高的科研课题，能获得国家的重点投入吗？一个没有学界共识、各方意见分歧巨大的研究方向，该怎么争取支持？去年年底，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大非共识项目正式启动试点，给出了明确答案——敢于探索未知，就值得被扶持。



在首批遴选出的3个建议资助项目中，复旦大学现代物理研究所、核科学与技术系重离子物理团队牵头的“原子核跃迁中新粒子探测”项目成功入选。这个项目瞄准的，是近年来物理学界既关注又争论不休的新粒子“X17”，核心目标就是通过一系列实验，搞清楚“X17粒子到底存在不存在”这个关键科学难题，给这场学界争议一个明确的答案。

重大非共识项目试点的启动，意味着我国在支持高风险、高价值基础研究方面，迈出了关键的一步。作为首批入选的高校，复旦大学的这次入选，也生动体现了学校敢于追求科学本质、勇闯科研“无人区”的探索精神。

开辟“绿色通道”，为高风险基础研究“松绑”

如今，全球科技竞争越来越激烈。在基础科学研究领域，追赶已知领域的技术差距很重要，但更关键的是去探索那些没人涉足过的“科研无人区”——这才是抢占未来发展主动权的核心。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明确提出，要建立专家实名推荐的非共识项目筛选机制，鼓励科研人员开展高风险、高价值的基础研究。

在这样的背景下，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大非共识项目应运而生。2025年7月，《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大非共识项目试点实施方案》正式通过审议，明确了这类项目必须具备三个核心特点：科学意义重大、学界争议性大、研究风险性高。

和传统科研项目的评审方式不同，这类项目采用了“深度辩论+专家合议”的特殊遴选机制：邀请持正反两种观点的专家，进行没有时间限制的深度辩论，把项目的优缺点、争议点都摆到台面上，再由专家委员会集体评议，确保评审过程科学、民主、透明。

经过几个月的层层筛选，6个项目从63个申报项目中脱颖而出，进入最终答辩环节。其中，由中国科学院院士马余刚推荐、复旦大学青年研究员赵杰负责的“原子核跃迁中新粒子探测”项目，是第一个登场答辩的。据不完全统计，在30分钟的项目陈述过程中，正反方专家一共提问13次，几乎每翻一页PPT都会被打断，原本计划的答辩时间，最终延长到了两个多小时。

“科学问题越辩越清楚，我们就是想通过这种正反方的深入探讨，给专家委员会的评议提供最全面的依据。”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相关负责人解释道。赵杰也表示，这次答辩对团队来说，也是一次难得的学术交流，“专家们提出的意见，给了我们很多启发，也帮我们梳理了研究思路”。

通过这样的评审方式，每个入选项目的优势、不足和争议点都被充分展现。经过两天的激烈研讨，首批3个重大非共识项目最终确定，分别围绕原子核新粒子探测、人造细胞合成、早期太阳系星子生成机制这三个前沿领域，开展深入研究。

在资助方式上，这类项目也打破了以往“固定期限、固定额度”的传统模式，采用“按需分配、分阶段资助、长期支持”的灵活体系。对此，赵杰十分认可：“毕竟这是高风险的研究，这种资助模式很贴合项目特点，要是项目进展不顺利、无法继续开展，也能及时止损，避免资源浪费。”

除此之外，在评价标准上，基金委也明确提出“不问出身、不设门槛、不看过往业绩”，全力营造鼓励原创、包容失败的科研环境。赵杰介绍，在项目实施过程中，基金委更看重研究本身的科学价值和探索过程，不会简单用发表论文的数量、阶段性成果的多少来评价项目，这让科研人员能放下包袱，专心追求长期目标和原创性、颠覆性的突破。

直面物理前沿争议，全力寻找“神秘新粒子”

复旦大学入选的“原子核跃迁中新粒子探测”项目，聚焦的是一个可能改写现有物理认知的前沿课题：在原子核跃迁的过程中，探测一种可能暗示“新基本力”存在的神秘粒子——X17。

“我们现在所了解的宇宙，主要由四种基本力主导，分别是引力、强力、电磁力和弱力。”赵杰解释道，这四种力是我们理解所有物理现象的基础，小到微观世界的粒子运动，大到宇宙天体的运行，都离不开它们的作用。

但目前，宇宙中还有很多未解之谜，比如暗物质、暗能量的来源，以及物质和反物质为什么不对称等，这些问题都是现有物理理论无法解释的。正是这些未解之谜，推动着科学家们去寻找超越现有认知的新物理理论。

近年来，X17粒子成为了国际物理学界的“热门争议点”。这是一种质量约为17兆电子伏特（MeV）的轻中性玻色子，它的存在，可能超出了目前公认的粒子物理标准模型。

“最早是匈牙利的一个科研团队，在实验中捕捉到了疑似X17粒子的异常信号，但到目前为止，国际上还没有其他团队通过实验明确发现这种粒子。”赵杰介绍，如果最终能证实X17粒子确实存在，那将成为“存在新基本力”的关键证据，彻底改变我们对宇宙基本作用力和演化历史的认知。“所以，我们项目的核心目标，就是找到这个粒子，解开这个科学谜题。”

这也正是这个项目“非共识”的核心所在：一方面，目前关于X17粒子的实验证据还很有限；另一方面，学界对它的理论解释也存在很大分歧，相关研究还处于非常早期的探索阶段。

“我们团队近十年一直在关注这个研究方向，但这个项目风险太高，需要的经费也不少，之前只能做一些零散的探索，很难大规模推进。”赵杰坦言，如果没有重大非共识项目的支持，团队也会想办法继续研究，但进展肯定会慢很多，遇到的困难也会多得多。

对于这个项目，本次遴选的专家委员会主任、中国科学院院士潘建伟给出了客观评价：“如果他们能成功探测到X17粒子，那将是一项重大突破；就算最终没有探测到，相当于证实了这种粒子不存在，同样具有重要的科学价值。”

不唯结果、回归科学本身，这也是重大非共识项目最突出的特点。基金委相关负责人表示，引导科研人员大胆探索，不盲目追逐热点、不做“跟风式”科研，才能构建良好的原始创新生态，推动我国基础研究高质量发展，为建成科技强国打下坚实基础。

不惧未知，科研路上“先做起来再说”

成功入选重大非共识项目，给复旦大学现代物理研究所在该领域的研究，注入了强劲的动力。

“探究X17粒子的想法，我们已经有很多年了，但面对这么高的风险和投入，我们作为青年学者，之前只能望而却步。这个项目的出现，让我们看到了实现梦想的机会。”赵杰感慨道。

为了实现研究目标，在赵杰的协调下，团队汇集了来自多所知名高校和科研院所的多学科力量。其中，有四名复旦大学的成员，长期从事中低能实验物理研究；同时，团队还会在理论层面，与新物理、宇宙学等相关学科的专家展开合作，形成合力。

在研究方法上，团队联合中国科学院近代物理研究所、上海高等研究院等单位，设计了“双路径”实验方案。一方面，开展MeV高精度电子谱仪实验，直接探测原子核跃迁过程中可能出现的X17粒子；另一方面，依托国家大科学装置——上海光源的激光-电子伽马源平台，利用高能光子束流，寻找X17粒子存在的间接证据。

“未来1到3年，我们的核心重点就是做实验、找粒子，通过实验验证X17粒子是否真的存在。”赵杰强调，不管最终能不能探测到，这项研究对整个物理学界都有重大意义——这种“无论结果如何都有价值”的理念，正是基础探索性研究的魅力所在。

这个项目的核心难点，在于如何提高实验测量的精度。为此，团队计划先用至少一年时间，制作出符合要求的探测器，再用一年时间开展实验、采集数据，确保实验结果的准确性。

目前，国际上有多个科研团队都在全力捕捉这种新粒子，这场科学竞赛的背后，是人类对未知世界共同的好奇与探索。今年，复旦大学的团队还赴意大利参加了关于X17粒子的国际研讨会，与全球顶尖学者交流研究进展、碰撞思想火花。

对于项目的前景，赵杰既充满期待，也保持着理性：“我们对完成实验很有信心，但最终能不能探测到X17粒子，现在还是个未知数。毕竟，科学探索本来就是这样，充满了未知，但正是这种未知，才值得我们去全力以赴。”

马余刚院士表示：“重大非共识课题中，往往隐藏着突破性的科学价值，但同时也伴随着更高的风险。那些真正能改变整个领域的研究，在早期往往不被理解，需要耐心和韧性去坚持。这次基金委设立重大非共识项目，就是为了给这类研究创造机会，鼓励年轻人心无旁骛地去啃‘硬骨头’。”

这也和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的试点初衷不谋而合。“首批项目能不能达到预期目标，现在还很难判断，但改革开放以来，我国经济社会快速发展的一条重要经验，就是‘试点先行、先做起来再说’。”基金委相关负责人说道，只要敢于探索、勇于尝试，就一定能为基础研究的发展开辟新路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