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再用“天将降大任”PUA年轻人了

最近，人类学家项飚教授的讲座意外在年轻人中火出了圈，引发了一场罕见的“学术追星”热潮。作为将“内卷”一词带入大众视野的学者，项飚对当代年轻人现状的精准共情，戳中了无数人的心。这种狂热追捧的背后，其实是年轻一代对自身命运的深深焦虑与追问。在这个被算法控制、处处讲究短期回报、评价标准单一的时代，年轻人嘴上挂着“躺平”“佛系”，看似消极，实则内心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与关切。



现代社会的压力确实独特，比如无处不在的“算法牢笼”和让人倍感孤独的“个体孤岛”。但如果把时间线拉长，看看中华几千年的历史，古人面临的生存考验其实更加残酷。就像五代十国时期，政权像走马灯一样换来换去，普通人的命如浮萍，随时可能遭遇战乱或贬谪。在那么艰难的岁月里，古人是怎么熬过精神危机的呢？

爱读书的年轻人遇到挫折，往往会搬出孟子的“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”，或者司马迁笔下那些在逆境中发愤著书的历史人物。但在如今这个增长放缓、竞争白热化的时代，这种“吃得苦中苦，方为人上人”的传统励志故事，不仅很难再打动人，甚至会被年轻人反感，觉得这不过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“职场PUA”或“爹味说教”。

既然“硬扛”不行，中国传统文化里其实还有另一种解法。卷不动了，不妨学学庄子的“逍遥游”，或者像苏轼那样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，给自己做个心理按摩。不过，简单的“逃离”也不是万能药。如果把道家的“逍遥”和“洒脱”粗暴地理解为逃避现实，很容易就会掉进虚无主义的坑里，变得对什么都无所谓。

比起极端的“疯狂内卷”或“彻底躺平”，现在大多数年轻人真实的处境其实是“卷又卷不动，躺又躺不平”，在这两者之间反复横跳，把自己耗得精疲力尽。

面对这种困境，古人其实早就给出了另一剂良方：重建人与人之间真实的连接，并在这种连接中找到人生的方向。北宋大儒张载那句著名的“为天地立心，为生民立命”，听起来非常宏大，但如果没有《西铭》中“民胞物与”（把世人看作同胞，把万物视作同类）的真实体悟，这句名言就只是一句空洞的口号。这种情怀并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，而是古人基于对“人之所以为人”的深刻观察。

现代社会常常把人变成赛道上你死我活的竞争对手。在校园或职场里，年轻人常常感到周围充满了疏离感：大家都在低头赶路，甚至互相提防。但有意思的是，同样是这群看似冷漠的年轻人，一旦“看见”了不公不义的事，往往会爆发出极强的共情力。比如平时点外卖晚了可能会忍不住抱怨，但当你开门“看见”外卖小哥满头大汗、一脸疲惫的样子时，心底最真实的善意和体谅也会油然而生。

古人认为，人与人之间真实的温情，是生而为人的本能。孟子说“看到小孩快掉进井里，任何人都会产生惊惧同情之心”，这种“恻隐之心”并不是书本上的死道理，而是古往今来无数人在真实场景中都会有的本能反应。只是现在的教育和评价体系，过度鼓励“零和博弈”式的竞争，让年轻人误以为必须穿上盔甲才能活下去，从而忽略了建立人与人之间温情的连接。

古人说“士不可以不弘毅”，这指的并不是功利性的“飞黄腾达”，而是一种基于真实生命连接的“责任感”。因为“看见”了别人的不易，因为与他人产生了“连接”，所以无法冷漠地转过身去，必须承担起自己的一份责任。

很多时候，我们可能误解了什么叫“成长”。年轻时，我们总以为成熟就是变得更“精明”、更“功利”，学会算计和妥协，以此换取更多的奖励。但这其实只是一种肤浅的“社会化”。真正的成长，往往源于一种更纯粹的责任感的觉醒。比如，当我们从被父母呵护的孩子，变成需要庇护自己孩子的父母；从聆听老师教诲的学生，变成传道授业的老师；从享受医疗服务的患者，变成救死扶伤的医生……

在这些人生角色的转换中，一种基于真实情感羁绊、非功利性的担当自然会生长出来。伴随着成长，年轻人与这个世界的关系，会慢慢从“索取”与“被评价”，转向“连接”与“有担当”。在这个意义上，我们其实不必对年轻人的成长过于担忧——时间，始终站在年轻人这一边。相反，我们更应该反思：学校、企业和社会，能不能为年轻人从青涩走向成熟，多提供一些实实在在的帮助？

此外，“士不可以不弘毅”对当代年轻人来说，还有一个古人无法想象的时代红利。如果把目光放长远，今天的年轻人在教育、就业、医疗、迁徙、婚恋等人类核心权利上，拥有着历史上空前的自由。这些自由在一百多年前简直是天方夜谭；而在今天，无数年轻人可以走得比玄奘、徐霞客更远，去见识更丰富、更多元的真实世界。

这是一个充满危机，却也充满机遇的时代。这或许不是最好的时代，但也绝不是最坏的时代。这个时代正在考验，也在邀请每一位年轻人：“士不可以不弘毅”，去成为这个时代的真正参与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