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数字舆图中重现九州：李晓杰团队让《水经注》活起来

推开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研究所那扇只能半掩的门，侧身挤过顶天立地的书架，便进入了李晓杰教授的“洞天福地”。在这方狭窄却深邃的天地里，他正带领团队日夜钻究一部被誉为“宇宙未有之奇书”的典籍——北魏郦道元的《水经注》。



这部以水道为纲、包罗万象的巨著，因文字古奥、地理脉络繁杂，长期以来令研究者望而却步。当年，著名历史地理学家谭其骧先生在完成《中国历史地图集》后，心中最大的夙愿便是“重写《水经注疏》，重绘《水经注图》”。如今，作为谭先生的再传弟子，李晓杰接过了这份薪火。

从2011年起，他带领团队在国内率先对《水经注》展开系统性研究。他们不仅利用传世文献与考古资料，更引入了GIS数据分析与3D建模等现代科技手段。2025年，团队的两项重磅成果——《水经注图集》（首卷）与《〈水经注〉通识》相继问世，不仅入选了“2025年度中国地理科学十大研究进展”，更让这部沉睡千年的古籍在数字时代焕发了新生。

科技赋能：让千年古图“活”起来

“《水经注》不仅是地理书，更是北魏之前的‘百科全书’。”李晓杰深知，要让现代读者读懂这部巨著，必须解决“非图不能明”的困境。

编撰《水经注图集》是一个漫长而精细的过程。首卷《汾涑渭洛卷》洋洋63万字，编绘地图89幅，每条河流、每处城邑都清晰可辨。为了让古籍中的描述“活”起来，李晓杰甚至专门上B站自学了3D建模软件。在他看来，3D复原不仅是可视化，更是一个“破译”过程。

他的办公桌上常备三块屏幕，分别显示古籍原文、考古资料和3D建模草图。为了精确复原一座古桥或一处墓园，修改十余次是家常便饭。这些可观察的模型，不仅验证了郦道元记载的水利工程原理，更解决了传统示意图无法呈现的空间逻辑问题。

《图集》彻底突破了以历史旧图为底图的局限，转而基于现代高精度数字高程模型（DEM）和卫星遥感影像构建基础地理框架。运用GIS技术进行空间数据处理，并按高程分层设色制图，使山川形势、河流走向得以科学呈现。

更巧妙的是，团队未囿于传统的横纵切割方式，而是独创性地依据郦道元本人的叙述顺序与空间逻辑来划分图幅。“这就像循着郦道元的笔触做地理‘翻译’，让读者观图如读《注》。”李晓杰解释道。如果说《图集》解决了“看得到”的难题，那么《通识》则致力于让读者“读得懂”，书中融入了古今对照图与3D复原图，坦诚分享了团队十余年的研究思路。

师承与超越：做学术界的“高难度动作”

李晓杰与《水经注》的不解之缘，始于四十年前的复旦课堂。1984年考入复旦历史学系时，研究思想史的蔡尚思先生将《水经注》列为必读书目，一颗种子悄然扎根。

更大的幸运是拜入著名历史地理学家周振鹤教授门下。1988年本科毕业后，李晓杰曾赴故宫博物院工作三年，是周振鹤的一句“史地所缺人，要不要考回来”，将他的人生轨迹引回复旦。博士阶段，他选择研究东汉政区地理，恰与导师深耕的西汉政区地理研究相接续。

在李晓杰眼中，导师最令人敬佩的是开拓精神。“周老师常说自己喜欢‘打个井就走’，不止步于一个点位，而是希望开辟新的研究领域。”周振鹤曾教导李晓杰，在材料多的地方显不出水平，真本事在于材料稀少时仍能做出严密论证。李晓杰深以为然：“做研究就好像跳水比赛，不能只做简单动作，要看难度系数。”

从历史政区地理转向《水经注》，看似“偏离”，实则是将多年锤炼的考据功夫与空间分析方法，投入一片更需“高难度动作”的广袤水域。复旦大学文科资深教授陈尚君评价其工作是“文献学、历史学与地理学三结合的新成就”。

团队力量：不能埋没任何一个人的努力

历史地理研究，既需要坐冷板凳的定力，更离不开集体的智慧。如今，“60后”的李晓杰带出了一支生机勃勃的年轻团队。

这支队伍中有博士后、校内外教师，也有来自不同院系的硕博研究生。很多学生刚来时对画地图一窍不通，现在已经是制图的“老师傅”了。在团队中，讨论问题没有师生之别，为短短两三行文字的校订，争论辨析两三个小时是常事。

纸上得来终觉浅。团队多次奔赴渭河、汾河、洛河等地实地踏勘，一走便是大半个月。回校后，再结合考察结果完善研究结论。平时在校内，他们保持每周两三次、每次半天的集体讨论，已有十余年。从2021年之后，所有讨论均有录像、录音与文字日志，其中日志累积已超百万字。

李晓杰在著作后记中详细列出团队每个人的姓名和贡献，他说：“集体项目不能埋没任何一个人的努力。”有意思的是，在指导学生做毕业论文时，李晓杰通常不建议他们再选择《水经注》作为研究题目。“学生们要有自己的学术天地。”

展望前路，李晓杰的规划清晰：一部《水经注》全新校本正在推进，旨在弥补现有校勘本的不足；《水经注校笺图释·淮水流域诸篇》的撰写也在稳步推进。此外，考虑到《图集》大开本的使用场景，一个提炼核心内容的简本也在筹划中。

让“宇宙未有之奇书”在新时代真正“活”起来，这条源于谭其骧先生、经由周振鹤教授、现为李晓杰团队所接续的延绵学脉，似一条静水深流的江河，正汇入中华文明创新性发展的壮阔未来。